第4章 乐极生悲（这个11号是什么）

+真是活久见。什么东西能把那坨紫粉色的玩意儿恶心成这样？+

+不晓得。要我猜那大抵是面镜子罢。+

絮语在雾气中飘动，信息在每一珠细小的液滴间传递。在条件允许时，影牢的囚徒们发展出了自己的对话方式，如果用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展现，它们此刻在交流的东西大致如此。

没有谁注意到一个禁军的幽灵正在它们中间徘徊。

阿泰尔·金体会到了当幽灵的快乐。

这一切起始于他意识到那些透明玻璃般的浮空镜面依旧存在。他刚想到这一点它们就出现了，然后就一直跟随着他，仿佛蜜蜂绕着蜂巢打转。当现实的重量不再拖拽他，他对它们的控制就一下飞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。在失去了身体的感官后，他靠它们感知周围，界定自己的存在。

它们让他在影牢中无所拘束。除了一些特殊收容物的禁制比如他自己房间的门，还有暗影监牢的外围结界，那些镜子可以渗透到任何地方，相应的，他也能去到任何地方。

他的试验也告诉他，如果他在他曾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镜片——就算他忘记了这么做，也可以假设他这么做过——无论他与出发地多远，他都能立刻抽身返回到那里。合理运用这个能力，他就可以在影牢的这一边闲逛的同时，也盯着监狱另一头自己的牢门外有什么变化。

目前情况是没什么变化。

走廊上的雾气没有消散。没有人来。没有什么鬼物在外面游荡除了他自己。也没有影牢监经过。

在确认那些身披黑甲的看守察觉不到他后他就不再尝试叨扰他们了。他也不是没试过窥探他们的头脑，然而很不幸，他们的思维上也有与影牢边界类似的限制，他没法通过他们的思维与外界相连。

就像他穿不过那扇门。

他的囚室是经过特殊处理的。他不知道赫利俄斯在里面做什么。不过他知道他的室友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，他的身体有他在身边，暂且不必担忧意外降临到他的肉身上让他变成一只孤魂野鬼。

于是禁军的幽灵放心地到处徘徊。

阿泰尔行走在影牢中，如同曾经他还是凡人时行走在博物馆中。他无需在意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但都被锁塞满的囚室外门，甚至无需向目标方向移去幽灵的视线，那些镜子、“领域”的碎片、他的翅膀、他意志的延伸，会告诉他一切。没有什么能够在它们的嗅探下隐藏，就连黑牢的囚徒们最阴暗的秘密也能被挖掘出来。他偷听它们的故事，没有激起丝毫戒备。

虽然他无需像过去一样把眼睛贴近防尘展柜，心情却极为类似。阴暗而神秘、高级别的安保，以及与历史同行——这就是行走在博物馆里。

展厅规模常人难以想象。这是一座地牢，也是一座地宫，仅仅他被允许探查的区域就有八十一层。这座庞大的地下城市不只有结构单一的窄间，收容物也未必都能收缩到足够微小的尺寸。每一区域在无止无休的嵌合中达成妥协，最终构成了这地下王国每一层间起伏多变的地貌，甚至独特的气候系统。

他曾走过金属长桥，站在这铁铸的拘束器上与巨大人形机械熄灭的双眼对视，看冷冻气体如何从战争巨兽向前伸出冻结在中途的手爪间倾泻而下，在微光斜射下如同瀑布。往上看，微弱的光辉来自恒星的巨眼，这颗哀嚎的白色妖星是收容物也是应急供电设备的一部分，影牢里的很多囚犯都有这样多样的用途。往下，在那迷雾重重的深渊之底，海妖因捆缚在身的锁链显形，即使被肢解，分散且被牢牢捆住的肢体依旧没有停止对封冻自身的冰层的撞击。

他看见了用于分隔的门和符锁，各种形式，也看见了影牢守卫们如何巧妙地让囚徒们彼此纠缠，用一物困住一物：兽群的枯骨在丛林里奔跑，永远到达不了幻影的边缘；触足抓挠着超维度轮环的内面，无论爬行多远都没有尽头。他听见了建制宏大而完善的升降轨道在自我维护时发出的轰鸣。他的感知在影牢的边界被雾气遮掩，但也能从回旋在电梯井里的残响中知晓它们被如此设计的目的：天裂之夜，星陨之时，旧夜的战械将再次踏上地表，继续征伐，降下毁灭。